2024年暑期,我趁到日本旅行期间,专程回到20世纪90年代曾留学和生活过的富山市,短暂停留了四天。富山之行既是怀旧之旅,也是我对日本地方社会的一次深度观察,感受到日本地方城市30年的变迁,尤其对日本地方社会的少子老龄化现象有了切肤之感。
富山市是富山县政府所在地,临日本海,拥广袤的富山湾,矗立着被誉为“日本的阿尔卑斯山”的立山连峰。富山市虽比不上东京、大阪繁华,但城市整洁,交通便利,空气清新,海鲜美味,生活闲适,教育水平和住房条件比其他地方城市都要优越,是不少日本人心目中的“宜居之城”和“旅行目的地”。2015年,北陆新干线开通为富山带来了更为便利的交通出行和更旺的人气,游客可以从东京乘新干线直达富山市,再坐两站还可以去到被称为“小京都”的金泽市。我一到富山站,就感觉富山的游客似乎也比以前多了,车站大厅修葺一新,站前轨道电车、公交的接驳也更为合理了。
富山市不同于其他城市的是有一条贯穿城市主要干道的有轨电车,之前日本不少城市都有这样的轨道电车,随着经济发展,大都被拆除了,而富山却一直保留至今。有轨电车缓慢行驶过富山县町、富山城、市役所、电视台、松川河……满满的怀旧味道。这一切似乎都定格在了我记忆中的30年前。来富山的游客们多数去登山或泡温泉,市中心大街上行人寥寥,曾熙熙攘攘的老商业街有一些店铺关门谢客,高档百货店也是冷冷清清,营业员比顾客还多。儿童用品的货架减少而老年人商品、老年人护理用品则五花八门、种类繁多。有些地理位置偏僻的民宅似乎已无人居住,庭院荒芜。街巷里多见老年人踽踽独行,很少听到儿童欢笑打闹的声音。我曾经租住的富山大学附近一栋二层小楼的民宅也成了危房……富山是一个窗口,从中可以窥探少子老龄化在日本地方城市的表象。
日本是世界上少子老龄化最为严重的国家。通常我们说一个社会或地区少子化,意味着这个社区或地区的新生儿出生率持续下降,0-14岁年龄段的人口占比减少。按照联合国的标准,0-14岁人口占比低于15%即被视为超少子化。2023年日本新生儿数量为72.7万,总和生育率为1.2,均为连续8年减少,2024年,15岁以下儿童占比仅为11.3%,是连续43年减少,创有统计以来最低纪录。与少子化相伴而生的是日本的老龄化。一个社会或地区65岁以上人口占比不断增加的现象即被称为老龄化。按照联合国的标准,65岁以上人口占比超过7%即进入老龄化社会,超过14%为深度老龄化社会,超过21%则为超级老龄化社会。在刚刚过去的日本“敬老日”(9月的第三个星期一),日本总务省公布了日本全国65岁以上老年人口为3625万人,占比29.3%,百岁以上老年人就有9.5万人。
作为一个靠近日本海的地方城市,富山市的少子老龄化现象也越来越严峻。富山市总人口从2010年开始呈减少趋势,0-11岁儿童的比例持续下降,15-64岁人口在1995年达到顶峰后进入减少趋势。而与之相反的是65岁以上人口缓慢增加。目前,富山市人口42万人,约3人中有一人是65岁以上老年人。尤其值得注意的现象是,当地年轻女性人口流失严重,导致当地男性结婚率下降,新生儿出生率持续下降,儿童人口占比逐年减少,恶性循环,直接造成人口减少。当地政府预测到2060年,富山市人口大约会减少至29万人。
有着145年历史的小学停办少子老龄化趋势不仅改变了富山市的人口结构,加剧了社会养老负担,也对当地的教育、医疗等社会服务体系、对当地的经济发展等方面产生了深远影响。少子化对地方社会的最直接冲击就是一些幼儿园、保育园关闭,现在又逐渐波及到了小学。小学生人数持续下降,生源不足使得许多学校难以维持运营,为了提高教育资源的利用效率和教育质量,日本政府采取了“撤点并校”政策。据日本文部科学省统计,2020年日本小学生和初中生人数较2010年减少了10%,公立小学和初中学校数量也相应减少。2021年的调查显示,富山市有小学生4.8万人,中学生2.6万人,中小学校的数量分别连续7年和连续13年减少。进入2019年的令和时代以后,每年都有撤销或合并的小学。
我在富山县东部的鱼津市调研了一所已经停办的大町小学,该校成立于1873年,校园内有日本战国时期鱼津城遗址的石碑,操场一角矗立着战国名将上杉谦信的诗歌碑,教学楼一层有陈列着大町的历史。遗憾的是由于学龄儿童减少,2018年3月这所有着145年历史的老校,不得已与附近的3所小学合并。学校关停当天举行了盛大的闭校仪式。曾送走一批又一批毕业生的学校空无一人,教室和操场也不再传来孩子们的读书声和喧闹声。只有一块石碑上刻印着2018年最后一届毕业生的小手掌和孩子们的姓名。小学通常是日本一个地区、一个社区的重要组成部分,合并或关停会对社区的凝聚力和活力造成负面影响,一些学生需要到离家更远的地方上学,给生活和学习带来不少麻烦。
“灯油难民”与“购物弱者”长寿化、老龄化带来家庭结构的变化,其中最为突出的就是独居老人家庭持续增多。据日本厚生劳动省的《2023年国民生活基础调查概况》显示,家庭结构中最多的是单人户,而单人户中65岁以上老年单人户占到了46.2%。富山市独居老年人比例从2000年以后开始逐年提高。另外,伴随长寿化的进展,患认知症(即阿尔茨海默病)老年人的数量也连年上升。全日本患认知症的老年人2012年是462万人,2015年为525万人,预计2025年将达到730万人。九州大学一个科研小组发表的数据显示,截至2020年全日本患认知症的人数推算600万以上。富山县的统计数据表明,患认知症的老年人在2014年为4.8万人。
我在富山市拜访了日本友人山田夫妇,他们在我留学时期曾给与我父母般的关照,特别是山田女士在富山县日中友好协会工作多年,对中国留学生非常友好,是我们心目中的“日本妈妈”。我1997年回国后与他们夫妇一直保持联系,也曾多次到富山看望他们。三年新冠疫情期间,电话那头总是无人接听,我便隐约有种不祥之感。后来联系上山田先生,得知山田妈妈三年前患认知症,由于病情发展迅速,去年已经不认识自己的丈夫和儿子,不得不被送进一家针对认知症的养老机构,接受全天候照护。
到达富山的第二天,我约好了去看望山田先生并与他一道去看望山田妈妈。他家离富山站开车十多分钟,是一片上世纪七八十年代开发的住宅区。家家户户都是被称为“一户建”的独栋二层小楼,是日本典型的中产阶级街区。街区寂静整洁,没有行人。
山田先生早早在门口等候。他家的客厅布置与30年前我来的时候几乎没有变化,那天天气很热,他特意为我们提前开了空调,是那种老式嵌入窗户的空调。电视不大且还是台式的,播放着棒球比赛的节目。他说从早到晚都会开着电视,有声音就不会感到太寂寞。墙上挂着一个装有药袋的日历,标注着早、中、晚和睡前的字样,小袋子装着分好的药。由于腿脚不方便,他每天活动范围就是一层的客厅、厨房和卧室,基本不会上二层。山田先生已经91岁高龄,自山田妈妈去养老机构后,他不得不开始学着做饭、照顾自己。儿子一家生活在名古屋,每个月会回来探望一次。
我注意到通往二楼的楼梯下摆放着好几个蓝色的油桶,不禁想到“灯油难民”与“购物弱者”这两个日本社会独特的现象。日本独居老年人家庭和老年夫妻二人家庭不断增多,不少人由于年龄和健康因素,已无法开车,日常采购食品和生活用品十分困难。另外,在一个超老龄社会里,由于老年人出行减少,年轻人口流失,一些地方城市的公交系统面临危机,不少因为赤字,不得不撤销一些乘客少的巴士线路或拉长发车间距,让老年人出行更是困难。
还有日本的外卖和快递不如中国方便,特别是地方城市,老年人基本上不能用网购解决日常用品和一日三餐。这些购物困难的老年人被称为“购物弱者”。山田先生的家门口停着一辆车,但因为年纪太大已经无法开车。近年日本老年人交通肇事事故直线上升,已经成为一个严重的社会问题。富山县冬天雨雪多且寒冷,不少家庭一到冬天还是多用汽油炉子取暖,一冬天取暖的费用要比空调省不少。而买汽油就需要体力。上了年纪的人提不动一桶油,一次只能买半桶。为减少购买次数,不得不忍受寒冷或是减少洗澡的次数,这一群体被称为“灯油难民”。有日本学者统计,在买汽油的人群中有29%的人是“灯油难民”。
社区综合照护体系为了应对老龄化,解决家庭成员对老年人的照护负担,日本在2000年实施了介护保险,也就是长期护理险。老年人随着健康状况低下,经过评级,可以按照规定使用介护保险。山田先生就是利用介护保险,每周三天去一家日间照护中心接受照护服务,中心早上派车来接,白天在中心洗澡、吃午饭,做康复训练,晚上再送回家。他一周还接受两次居家上门服务,每次一个小时,主要是打扫房间和洗衣服等,也可以走介护保险。除此之外,其他日常生活就要靠自己维系了。
我们一起搭乘出租车前往养老机构看望山田妈妈,出租车司机也是一位70多岁的老年人,他说他开的是个体出租车,工作时间不是很长,如果健康条件允许,还想再开个三四年。他妻子也70多岁了,两人不敢想今后的养老问题。下车时,我发现他走路竟然也是步履蹒跚。
山田妈妈入住的养老机构是一家社会福祉法人经营的。一栋楼房和一栋平房。设有特别养护老人院,可接纳41位65岁以上“要介护3级”以上的老年人,还有日间照护中心、短期入住的“喘息式”养老设施、护理员工作站,还经营着一家保育园。当地政府的社区综合支援中心也设在这里,对本地区的老年人居家养老、社区养老提供服务。
在养老机构的客厅,患重度认知症的山田妈妈在轮椅上被工作人员推出来。她头发全白了,人也消瘦了不少,但衣着整齐,看得出得到了很好的照护。我拿出以前不同时期拍的合影给她看,希望她能想起我,哪怕是一瞬间。可她连共同生活几十年的丈夫都不认识了,更何况是我呢。她安静地看看照片又看看我,目光是茫然和空洞的,令我十分感伤。
富山市和其他地方社会一样,近些年都在推广社区综合照护体系,也就是通过整合预防保健、医疗、护理等服务资源,应对老年人各种养老护理需求。各地也在积极探索适合本地区的养老照护模式。
几年前,我曾在富山调研过一家非营利组织运营的小型日间照护中心,那次去调研,还是山田夫妇开车载我去的。那是一家嵌入社区的小规模多功能的老年护理机构,不仅为本社区老年人提供服务,还对本社区的残疾人、残障儿童等一切需要帮助的群体提供日常的饮食、洗漱、穿衣等生活照料服务,实现了多功能的整合,促进了社区内不同群体之间的融合与互动,营造了温馨和谐的社区氛围。这一“富山型日间照护模式”受到政府表彰并被推广到日本其他地区。
为了应对少子老龄化问题,富山市政府从2005年开始着手建设“紧凑集约型”城市。例如:向新迁入火车站500米以内的居民补助50万日元,吸引更多的农村人口向城市集中。鼓励年轻人和老年人共同居住,以减轻年轻家庭的育儿负担。为方便老年人外出活动,整合公交系统,用有轨电车把政府机构、医院、养老机构、日间照护中心、保健中心等公共设施以及商业设施连接起来。建设无障碍设施,增设电动扶梯、采用低地板的公交车等。
富山市为了丰富老年人的精神生活,规定美术馆、展览馆等公共设施对祖孙一同使用予以免费,此举有助于增强家庭成员之间的凝聚力。富山市火车站对面的大楼曾经是一家时尚的百货大楼,倒闭后转型为便民服务的集合地,提供就业、育儿、教育、交流等领域的机构入驻。里面设有办公机构、市民活动场所、各种教室、公共空间以及餐厅、咖啡馆。有一家面积超大的儿童广场,内设育儿支援中心,提供育儿咨询,营养师提供饮食咨询,定期聘请外部专家开设育儿讲座、健康咨询讲座。还有一个育儿家庭支援中心,该中心是会员制,想在育儿方面接受帮助和愿意提供帮助的人都可以入会成为会员。如会员帮助其他会员接送孩子上学、照看生病的孩子等,中心会提供每小时700日元的报酬。
短短四天的富山之行,我看到了日本少子老龄化不能承受之重,也感受到了日本政府和民间为解决少子化所付出的努力。日本的少子老龄化现象比中国出现得早,在应对少子老龄化社会上有许多宝贵的经验,也有不少失败的教训,这些都值得我们持续深入研究和调研,找到借鉴和启示。
•(作者系中国社会科学院日本研究所研究员,本文仅为作者个人观点,不代表本报立场)
胡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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