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束《梦寻东坡》系列,这一篇写郏县三苏坟。相信绝大多数人没听说过这个地方,当然更不可能来过。但是,作为忠实的苏粉,怎么能不知道三苏坟呢?苏轼、苏辙兄弟二人的埋骨之地,还有苏洵的衣冠冢。
2020年春天,我行旅河南。按计划自河南南阳去尧山。但离开尧山后再去哪里,一时没有拿定主意。一位小朋友提示我,可以去郏县。理由是,那里有一座“三苏坟”,苏洵、苏轼和苏辙的墓地。
三苏墓怎么能在河南、在郏县呢?
中国很多城市都珍藏着关于东坡的记忆。
四川眉州是苏东坡出生并长大的地方,那里有他人生中最柔软惬意的少年时光;在三苏祠的荷塘看月色听蛙鸣,从此开始诗意生涯。
江苏常州是东坡的终老地。万里投荒幸而归来,他曾在那里买田筑屋,并满心欢喜地宣告“此去真为田舍翁”。
湖北黄州是东坡死里逃生后的庇护所,是他完成精神突围的人生拐点。有了黄州的四年多贬谪生涯,才有后来豁达潇洒的仙人东坡。
浙江杭州更是东坡的“平生所乐”,一条苏堤把东坡与杭州紧密联系在一起。杭州也是东坡心之向往的长眠地。
还有荔枝吃到嘴软,进而“日啖荔枝三百颗,不辞长做岭南人”的广东惠州。以及九死亦不恨,“兹游奇绝冠平生”的海南儋州……
如果苏东坡的埋骨地在上述的任何一个地方,可能都不会让人觉得突兀,但东坡离世后却偏偏出人意料地葬在了名不见经传的郏县。
在郏县城西北的箕山脚下,有两条细长的山峦脱离山脉主体,延伸进了平旷的田野里。两座小山均微微弯曲,远望犹如一对柳叶细眉,当地人称小峨眉山。
从峨眉到峨眉。
对于东坡为什么会葬在郏县小峨眉山下,主流解释大致是这么说的:
苏东坡路过郏县,见此处山川形胜和他老家眉山颇为相像,而小峨眉山更是酷似蜀中峨眉山,遂驻足流连,赞不绝口,并表达了百年之后葬在此处的意愿。
1068年12月,苏轼苏辙除父丧离川,这是他们第三次告别家乡。次年,宋神宗厉行变法,兄弟二人均被党争的浪潮所裹挟,30余载飘零沉浮,天南海北走遍,却再没有机会重返故土。然而峨眉山一直在心中,未有丝毫或忘。
苏辙曾给苏轼写诗,回忆初入仕途时“相携话别郑原上,共道长途怕雪泥”,后来苏轼又给苏辙写诗,说“人生到处知何似?应似飞鸿踏雪泥”。
如今两兄弟再也不用担忧长路崎岖,也不必再奔波流离。他们长眠的地方,尽管离故乡那么遥远,却也有一座峨眉山静静陪伴,仿佛在抚慰他们一生的漂泊,用无尽的注视还给他们故乡的安宁与温柔。三苏坟,一份温情,一丝乡愁。
走进三苏坟的墓园,迎面看到一个古朴的明代石坊,上面刻写着:是处青山可埋骨,他年夜雨独伤神。
这是苏轼在御史台的大牢中写给苏辙的绝命诗,后面两句是:与君世世为兄弟,更结人间未了因。
苏轼葬十年后,苏辙在颖昌辞世。又五年,苏辙的夫人史氏亡故。子孙遵照其“夙约归祔”的遗愿将他们安葬在了苏轼夫妇的墓旁。随后的百余年间,二十多位苏氏后人相继埋骨于此。
到1350年,郏县县尹杨允又在二苏的坟间为苏洵垒起一座衣冠冢。尔后三苏祠也在墓园前落成。从此,这里就被人们称为“三苏坟”。
五、
我的旅行日记。
2020年5月22日星期五晴
郏县35°C
湘豫行第十五天日记
今天上午去了郏县三苏园,当地人俗称三苏坟。三苏坟让你想到什么?没错,苏轼父子三人的墓,苏洵苏轼苏辙墓。大多数人会提出疑问,大名鼎鼎的三苏父子的墓,怎么会默默无闻藏在郏县?确实存有争议和悬念。但从资料看,还真的是真实的~三苏墓(其中苏洵墓是衣冠冢),就在郏县。引用一组考证资料,我就不多写了。前年去四川眉山拜访三苏祠,三苏的家乡和故居。今年来河南郏县,瞻仰三苏墓。我是三苏的忠诚粉丝,三苏是我的绝对偶像。
三苏坟建在郏县,源于苏轼。苏辙于绍圣元年(公元1094年)出知汝州。期间,苏轼由定州南迁英州,路过汝州,与弟相会。苏辙领兄游汝州名胜,登临黄帝钧天台,北望莲花山。因见莲花山余脉下延,“状若”家乡之峨眉山,两人当下就议定以此作为归宿地。
建中靖国元年(公元1101年),苏轼卒于常州,留下遗嘱葬汝州郏城县钧台乡上瑞里。次年,其子苏过遵嘱将父亲灵柩运至郏县安葬。
政和二年(公元1112年),苏辙卒于颍昌,其子将之与苏轼葬于一处,称“二苏坟”。
苏洵本葬于眉州故里。元至正十年(公元1350年)冬,郏城县尹杨允到苏坟拜谒,谓“两公之学实出其父老泉先生教也,虽眉汝之墓相望数千里,而其精灵之往来,必陟降左右。”遂置苏洵衣冠冢于两公冢右。这样,原来的二苏坟也就成了三苏坟。
今天早晨6点醒来,天已经大亮了。昨天傍晚到郏县;昨晚写完尧山行日记已经是半夜了。但心里一直觉得有事,所以很早就醒了。心里有什么事呢?就是今天要去三苏坟,有一点小激动。这次湘豫行,出发前做攻略的时候,郏县曾被列入目的地之一。不过当时的考虑,是因为郏县有一座“临沣寨”,明代遗留的古城堡。恰好我正在研究古代生存主义者的堡垒建筑,所以想不妨顺路看看。后来反复研究后,觉得路线不通,决定略掉不看。也许是冥冥中自有天意吧,一位小朋友在朋友圈提示,郏县有“三苏坟”~~!!完全是意外的收获。
匆匆吃了早餐——一杯咖啡、两个小面包,背起背包动身出发。本地气温已经达到35度,带了一大壶水。郏县县城面积不大,出宾馆过马路穿过一个红绿灯,坐公交车到城郊的客运站,在这里候车。等了有半个小时了,没有车来~好像是我来之前刚刚发走了一辆车。路边有一辆残疾人三轮车在拉客,我走过去和车主沟通一下,价钱合理,上车走人。
三轮车开得不快,好像动力不足。上小坡还需要蛇形走位。好在路上大车不多,无安全隐患。胖子车主几次试图与我交流,奈何语言不通。他说的话我几乎一句听不懂,我说的话估计他能听懂一小半。最终双方皆以“呵呵”结束。开了50分钟到达“三苏坟”,挺远的。我嘱咐车主等我,我去问一下,如果1个小时之内能游览完毕,就坐他的车回县城。如果1个小时走不完,那么他就可以走了。咨询的结果是,1个小时恐怕走不完。于是我又跑回停车场,告诉车主自己先走吧。
三苏坟外面的建筑是全新的,圈了好大一块地。这是无A景区,地方自建,整得花枝招展的。刚进园门就看见当地法院贴的封条,估计是建园子欠债不还。不过封条没有妨碍游人进入,就与我无关了。好长的一条甬道,快走至少需要半个小时,才能进入核心区域。
“三苏纪念馆”处于关闭状态,因为疫情关系。纪念馆前面是三苏雕塑,老苏(苏洵)坐着,二苏(苏轼苏辙兄弟)分前后站立于侧方,表情生动。道路尽头处,是高大的苏东坡立像。我用逆光拍摄几张照片,希望用太阳的光环表现,一个了不起的灵魂熠熠生辉矗立于天宇之下。正好有一只喜鹊落在苏东坡雕塑的头顶,张嘴大叫,让本来很严肃甚至有些愁苦的塑像表情,凭空增加很多喜感:这才应该是苏东坡固有的情怀吧!
再往前走,路边有“苏仲南夫妇合葬墓”示意牌,牌子上的文字是:
“三苏坟的真伪问题在1972年以前的学术界一直争论不休。1972年以后不再争论,就是因为发现了这个很有价值的古墓葬。1969年生产队浇灌农田时,发现了被水冲开的苏仲南夫妇墓穴,发掘出来的墓志铭上写着:‘……宣和五年十月晦日,合葬于汝州郏城上瑞里先茔之东南巽隅……’(苏仲南系苏辙之次子),后经苏学界考证无疑点,全国公认葬郏县。墓志铭原件现存放在河南省博物院。”
园中有数百株明清时期栽种的古柏,至今仍然郁郁青青。颇为神奇的是,这些柏树的树干大都朝一侧倾斜,而它们所指的方向正是四川眉山。
进入园中,有小门,上有启功所书“三苏坟”门匾。两侧书写着:一代文章三父子,千秋俎(zu)豆两峨眉。
此处有牌坊“青山玉瘗”。瘗音yi亦,在字典里是埋葬的意思。
园中还有臧克家所题“仰望东坡”等若干石碑。园中的“飨堂”,为元代所建、清康熙年间重建,是历代官员祭祀三苏的场所。飨堂上牌匾为“千秋景仰”。
两侧对联为:
大川名山存千古英灵之气;
皇天后土知一生忠义之心。
绕过飨堂就是三苏墓园了。苏洵苏老泉的衣冠冢位于中央,两旁分别是苏轼、苏辙墓。墓地很简陋,可以用藓痕斑驳来形容。但这样才是三苏墓的原生态、本来模样。用苏东坡自己的一首词,也许能最贴切的道出三苏坟的风骨:
江城子•乙卯正月二十日夜记梦
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千里孤坟,无处话凄凉。纵使相逢应不识,尘满面,鬓如霜。
夜来幽梦忽还乡。小轩窗。正梳妆。相顾无言,惟有泪千行。料得年年肠断处,明月夜,短松冈。
把词中的“十年生死两茫茫”,修改为“千年生死两茫茫”,就是今日三苏坟的景况了。
我来郏县三苏墓,心中有轻轻地喜悦,也有淡淡的忧伤。最终化为满怀惆怅。用苏东坡的词来结束今天的日记:
……故国神游,
多情应笑我,
早生华发。
人生如梦,
一尊还酹江月。
5月22日,写于河南郏县
结束语:
几乎找不到从未与苏东坡有过交集的中国人,无论这种交集是怎样的形式。谁不知道深情温婉如“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这句诗?谁能不被“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的慷慨激昂所感动?苏东坡说自己“像一阵清风一样度过了一生”。也许正是因为风清气朗,才会泽被大地而永远的存在吧。
从峨眉到峨眉。追随着苏东坡的足迹,我走遍了这块神奇的土地。林语堂说:“苏东坡已死,他的名字只是一个记忆。但是他留给我们的,是他那心灵的喜悦,是他那思想的快乐。这才是万古不朽的”。
是的。万古不朽。
我的旅行游记2024/7/8修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