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你有一定的洞察力,就会发现,墨西哥这个国家的名字非常奇怪。墨西哥竟然是一个以首都命名全国的广土国家。也就是说,作为一个拥有196万平方公里领土的大国,墨西哥这个国家的名字,是从它的首都墨西哥城来的。
在当今世界,国家与首都采取相同命名的例子并不少,但他们当中的大多数,要么是几乎仅有一城的弹丸小国,比如新加坡和科威特;要么是以国家的名字命名首都,比如巴西,给自己的首都起名叫巴西利亚。
对于领土规模庞大、文化多元的广土国家而言,以首都命名全国往往是非常荒谬的。因为,首都往往只能代表一个地方的文化,远远代表不了全国。大家可以想象一下,北京国、巴黎国这样的名字有多离谱。
历史上的莫斯科大公国扩张起来之后,也适时地改名成了俄罗斯沙皇国。然而当今世界,确实存在3个以首都命名全国的广土国家,他们分别是非洲的突尼斯、阿尔及利亚和美洲的墨西哥。
其中突尼斯和阿尔及利亚的名字,是法国殖民者的遗产,但墨西哥的命名,却不是西班牙人领下的。殖民地时期的墨西哥被称为新西班牙,墨西哥只是其中的一个省区,墨西哥变成全国的正式命名,是在独立之后才发生的事情。
此外,墨西哥在国土规模、地域一致性、文化多元性上,都远大于遍布沙漠的突尼斯和阿尔及利亚,墨西哥用首都的名字命名全国,比非洲那两个国家更加突兀。
在此可能已经有观众联想到,欧洲历史上曾有一个领土极其庞大的以首都命名全国的政权——罗马。但是如果我不点破,大家应该想不到,墨西哥国家的命名方式,正是借鉴了罗马。
1821年,刚刚取得独立的新西班牙殖民地,决定按照罗马帝国的命名方式,把首都墨西哥城的名字,当作整个新国家的名字,国号定为墨西哥帝国。
在独立时期,政治精英普遍接受了墨西哥这个名字,他们认为墨西哥就是美洲的罗马。但是,就像罗马城代表不了整个意大利一样,墨西哥城及其周边地区的文化,也代表不了当时的整个墨西哥。
无论是在前哥伦布时期,还是在殖民时期,墨西哥这片广阔的土地上,都生活着文化和认同极其多样的人民。墨西哥城是阿兹特克人的政治中心,而阿兹特克人的文化和他们的邻居,比如特拉斯卡拉人都是不一样的,更不用说尤卡塔半岛的玛雅人,或者太平洋沿岸的雅基人,还有北方山谷中的普埃部落人。
在殖民地时期,墨西哥人也特指墨西哥城以及周围山谷的居民,而非殖民地全体民众的自称。但是,就像古典时代的罗马这个身份标签,一步步从拉齐奥地区扩展到全意大利,最终扩张到了整个地中海世界一样,墨西哥这个名字,也从一个小小山谷里走了出来,最后变成了整个现代民族国家的名字。罗马不是一天建成的,墨西哥也一样。
墨西哥民族的发明,经历了一个极其漫长的过程,有许多人或者事都曾经有意或无意地推动了民族的形成。今天这期,我就来复盘一下,墨西哥这个美洲的罗马,究竟是怎么被创造出来的。
在我们寻找墨西哥民族诞生的最初痕迹时,殖民地时期,也就是新西班牙的历史,是绝对绕不开的。16世纪,西班牙帝国在北美洲建立了新西班牙总督区,新西班牙的领土,包括今天墨西哥在内的整个中部美洲,以及加勒比群岛,还有亚洲的菲律宾。
在西班牙殖民的整整300年当中,墨西哥都只是一个地理名词,代表阿兹特克帝国曾经的核心领土,以及总督区的首府墨西哥城。新西班牙,是个比墨西哥广阔几十倍的世界。
现代墨西哥的官方史学认为,殖民地时期是一段脱轨的时光,是一段不堪回首也不必多提的往事。按照墨西哥教科书的说法,1521年西班牙对阿兹特克人的征服,标志着墨西哥被奴役的开始,而1821年的独立,意味着国家回到了正常的轨道上。
这种说法,把墨西哥民族表述为一个自古以来就存在的人群,哥伦布之前的印第安人,和后来诞生的混血儿,都属于这个天生的墨西哥民族。但明眼人都能看出,这种论调无疑是以政治需要,而非事实为基础。
墨西哥民族意识的形成,最早只能追溯到殖民地时期,但是在殖民地时期,墨西哥也只是一个地域名称,代表着墨西哥城以及周边的山谷。现代人在谈起墨西哥民族主义时,常常会提起诗人巴尔武埃纳在1609年出版的诗作《墨西哥的伟大》,但是这首诗所指的墨西哥,不过是诗人成长的那个小小家乡,而非偌大的西班牙北美殖民地。
虽然在当时,墨西哥城是北美殖民地的政治中心,但是,这个首府远远代表不了整个殖民地,就像南美殖民地的首府利马,直到今天也取代不了秘鲁的名字。那么转变是什么时候出现的呢?答案是18世纪,美洲的罗马这个观念出现的时候。
在18世纪,由于西班牙帝国对生在美洲的白人,也就是克里奥尔人的长期压制,美洲克里奥尔人当中兴起了一种观念,名叫克里奥尔凯旋主义。简单来说,克里奥尔凯旋主义,就是美洲白人的地方主义,他们借由赞颂家乡,来回击欧洲人的贬低和歧视。
要知道,18世纪的墨西哥城,是整个西班牙帝国人口最多的城市,有着整个美洲最好的教育机构,最精美的建筑,许多骄傲的克里奥人认为,墨西哥才是西班牙的帝国之城,作为新世界最伟大的城市,他有权接过罗马在旧世界的地位。
欧洲文化熏陶下的美洲精英,很自然地引入了有关世界帝国罗马的古老概念,并把它同美洲本土的文化元素结合了起来。旧世界罗马城图腾是母狼和婴儿,新世界墨西哥城的图腾,则是鹰蛇和仙人掌,所以今天我们在墨西哥国旗、国徽上看到的图腾,其实就是早期克里奥精英模仿罗马的产物。
1821年,当新西班牙殖民地终于获得独立的时候,克里奥尔人赶走了欧洲人,当上了国家的新主人,他们顺理成章地按照自己的观念,把墨西哥定为新国家的名字。在他们心中,美洲的罗马终于诞生,他的名字就叫墨西哥。
然而此时的墨西哥,只是一个由少数精英创造出来的,代表了所有人的符号。当时墨西哥的大多数民众是印第安人,他们根本不知道什么是罗马,也不在乎国家叫什么名字。
在国家独立的时候,作为一个民族的墨西哥,还没有长出能够说话的嘴,也没有能够行走的脚丫。发明墨西哥之后的下一步,是发明墨西哥人。
早在1983年,本尼迪克特·安德森出版《想象的共同体》一个多世纪之前,19世纪上半叶的拉美学术大师安德烈斯·贝略,就在自己的一篇文章中指出,历史和虚构叙事,是确立民族身份的重要因素。
墨西哥在殖民地时期,已经有了自己的报纸,独立后又有了自己的小说。按照贝略的说法,历史和虚构叙事的两大载体,新闻和小说已然齐全。但是1821年墨西哥国家诞生之后,人们很长时间内,依然无法产生墨西哥民族的观念,主要原因在于国语的普及率低下,而文盲率极高。
独立之后,占人口50%以上的印第安人,基本不会使用西班牙语,90%以上的人都是文盲,种族等级制的遗产,依然深刻禁锢着这个国家。作为统治者的克里奥精英,无法把他们的意识形态,同被统治的群众糅合在一起,共同媒介的缺乏,使得阶层与族群间的隔阂难以突破,民族观念只是少数人的朦胧意识。
这些统治者没办法也不愿意解释,自己同那些贫贱的印第安人,为什么是同一个民族,尽管他们相信,墨西哥人和西班牙人、美国人、南美人有着根本不同。在独立后整整100年内,墨西哥民族意识都是一碗夹生饭,充满了各种模糊甚至自我矛盾的地方。
19世纪末的墨西哥政府,奉行一种被称为时政主义的意识形态,这种意识形态内容之一就是种族主义。当时的墨西哥政府,试图以赠送土地的方式,吸引北欧移民来到墨西哥,从而优化墨西哥人的血统。也就是说,政府压根看不起自己的国民,他认为自己国家的人,在血统上有高低贵贱之分。
这些观念和现代民族观念格格不入,想要发明一个统一的民族,首先得让每个成员,都能把彼此想象成没有差别的个体,其次是,每个成员,都能为这个民族身份感到骄傲。
然而19世纪的墨西哥盛行种族主义,在大多数人都有印第安血统的情况下,鄙视印第安血统,文盲率还居高不下,大多数人对村庄以外的世界,都缺乏概念。在这种扭曲的现实当中,墨西哥民族无论如何也是造不出来,它在理论上也没办法实现自洽,更别提通过教育让公众接受了。
所以独立100年后,墨西哥依然只是一个国家的名字,而不是一个民族的名字。直到20世纪上半年,墨西哥赶上了又一轮民族大发明的浪潮,在这一轮浪潮当中,墨西哥才实现了墨西哥民族身份的创造,甚至成了整个拉丁美洲的领衔者。
20世纪初,墨西哥革命爆发,1910年到1920年,长达10年的血腥革命,让墨西哥损失了1/10的人口,但也打垮了统治墨西哥数十年的寡头政权。革命之后,社会阶层的空前动员,和各类进步思想的发展,打破了时政主义一统天下的旧秩序,墨西哥知识分子,开始系统阐述新的民族理论。
而在1929-1990年间,连续执政、统治墨西哥71年的革命制度党政权,成为了墨西哥民族发明的主要推动者。以墨西哥教育部长、国立自治大学校长何塞·巴斯孔塞洛斯为代表的墨西哥知识分子,空前地把混血,当作墨西哥民族的基本特征,并且大胆地宣称,混血比所谓的纯洁血统更加高贵。
在《宇宙种族》一书当中,巴斯孔塞洛斯指出,种族混合是人类必然的终极发展方向,混血意味着各种族优点的结合,意味着平等和对歧视的消灭,而墨西哥民族在这条路上,走在领先的位置,引领着全人类前进的方向。
这个观点在当时甚至现在看来,都是非常惊世骇俗的。在旧大陆许多国家的民族主义,纷纷强调纯净血统的同时,墨西哥居然走上另一条路,认为混血更加优越,混血是墨西哥民族的本质属性。
值得注意的是,墨西哥的这种混血,并不是无条件的随便混,而是特指印第安人和欧洲人,特别是阿斯特克人和西班牙人的混血。
墨西哥政府,把除了印第安人之外的所有人,默认为混合民族的后裔,准确说是阿兹特克人和西班牙人的混血。无论你的实际祖先是谁,比如有非洲人或者亚洲人,那都不重要,只要你是墨西哥民族的一份子,我就把你当成阿兹特克和西班牙的混血。
在另一面,墨西哥政府,也向国民灌输新的民族观念,在学校教科书、艺术作品、媒体当中,积极传达梅斯蒂索性就是墨西哥民族性的主张。例如,墨西哥举办两次世界杯的主体育场,叫做阿兹特克体育场。
20世纪上半叶的墨西哥政府力推的壁画艺术,大量使用印第安元素,墨西哥最高学府,国际自治大学的图书馆,外墙涂满了阿兹特克和西班牙文化符号。此外,墨西哥是个老牌广播电视强国,墨西哥政府早在20世纪30年代,就十分重视用广播宣传国家政策,要求每个村子至少配置一台收音机,来收听广播。
20世纪中叶,还是墨西哥电影的黄金时代,许多电影,也在借机表达墨西哥对种族混合的肯定。例如20世纪70年代享誉全球、风靡中国和苏联的墨西哥电影《叶塞尼亚》,讲的就是吉普赛女孩和白人军官的爱情故事。
在短短几十年间,墨西哥民族被成功发明,墨西哥人这个身份,开始被大多数墨西哥国民接受。这套成功的意识形态,在拉丁美洲广为流传,西域美洲各国,都一定程度上接受了印第安人、白人混血这套民族观念,并且把墨西哥视为榜样,其中最典型的是智利和巴拿马。
但是就和所有民族神话一样,墨西哥的官方话语和事实相距甚远,一切非阿兹特克的印第安文化,尤其是玛雅文化,在这种意识形态当中遭到了压制。墨西哥名义上高度推崇印第安文化,但是现实中存在的原住民印第安人,却遭到墨西哥主体民族梅斯蒂索人的排斥和打压。
说到底,墨西哥的民族主义在标榜混血,本质上也是一种排他的意识形态,正如墨西哥前总统卡德纳斯所说,我们不是要让墨西哥成为印第安人,而是要把印第安人同化为墨西哥人。
尽管存在形形色色的问题,墨西哥的民族建构,依然是拉丁美洲,乃至当今世界最成功的范例之一。一些学习墨西哥的国家,比如威利马拉、玻利维亚,至今还未实现成功的民族整合,但是在墨西哥,关于混血和民族统一的观念,已经深入人心。
正如拉美的一个老笑话所说,阿根廷人是从船上来的,而墨西哥人是从阿兹特克人来的。很难说,如果这个国家当初没有出于罗马情怀,把自己命名为墨西哥,他今天会怎样称呼和解释自己。
墨西哥从一个名字,转变成一个民族的过程,就是现代以来,所有国家都曾推动过的民族建构过程,只不过有的国家相对成功,有的国家非常失败。有些国家具备强大的社会基础,和丰富的话语资源,比如中国,有的国家开局就只有一个名字,比如墨西哥。
无论如何,墨西哥已经创造了自己,并将持续创造下去,他的名字,就是他发明自身时留下的痕迹。如今墨西哥人能够毫无违和感,并且骄傲的称呼自己是墨西哥人,墨西哥已经是一个实实在在的民族,他无法逆转,不可抹消。甚至连墨西哥强大的北方邻国美国,在面对移民潮时,都得敬畏这个铁一般的事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