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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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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煮了一碗面到餐桌,尚未坐下,姐姐电话进来了:七娘不在了。

一恍间有点愣神:谁?

七娘。

黄昏渐至,暮色氤氲,路上行人面容模糊,行色匆匆。窗外北风正紧,快要过年了。

而遥远的七娘,在这北风里逐渐面容清晰。

七娘不是我们本家的七娘,我们并不是一姓。她只比我奶奶小几岁,但是按村子里的辈分,唤作七娘。很小的时候,七娘是村子里的风云人物。那时的她好像有个官职叫妇女队长——那时尚小,实在是记不大清。只记得她是瘦的脸,两支眉却直而黑。几颗门牙奇长,都在外面。故而瘦脸上总带着笑——也可能仅是看起来是笑的。梳齐耳的短发,也是黑硬的直立着,两只大夹子帮忙拢在耳后,那夹子也是黑色,终年不变。村子里的女人们大多是梳辫子,或单或双,或垂或挽。到了奶奶的年纪就盘起来了,一丝不苟的簪在后脑。也是终年不变。而这却不是最大的不同——八十年代初,在那个偏远的山村,一切生活都是围绕着土地开展的,女人们也同样在地里劳作。七娘却从不下地,她总穿着一件灰麻色四兜的中山装,左胸口袋里露出钢笔帽来,下面别着毛主席的像章。腋下夹一个黑色硬皮的本子,整日在大队部里开会。听说她还敢和老支书吵架,还敢对着拍桌子,事后说起来,她说老支书:手下败将!这真是顶顶厉害的事情。

然后那年春天村子里成立了扫盲班,以年轻的姑娘和媳妇们为主——男劳力还是要下地的——母亲和姑姑也在其列。然后慢慢天气暖了,地里的农活日渐增多,学员越来越少,再然后,有一天妈妈回来说就去了她和姑姑俩人,就自然解散了。姑姑说:认这几个字,不够就馍下饭的,能顶啥!都是这个老七婆!奶奶正做饭,却说:人多知道点,总不是坏事。这与我是很惊异的事情,因为我家和七娘距离很近,但是奶奶和七娘却鲜少往来。大概的原因好像是奶奶是烧香的,每月初一十五都要虔诚叩拜,而七娘是党员,我不懂有什么区别,却也知道奶奶所说的“两路神仙”是什么意思。更何况,七娘家的庄稼是远近闻名的差,这与奶奶来说,是断然不可忍的事情,并且自母亲去了扫盲班,做饭的任务便由奶奶接管,而平日里除了农忙,锅台是母亲的地盘,村子里因为媳妇上学婆婆做饭引起的纠纷发生了不少,奶奶居然还帮着七娘说话,实在是出乎意料。

一天晚上,七娘很意外的登门了。那时候弟弟尚在襁褓,所以我被派和奶奶同睡。刚躺下,七娘进来了。脸上讪讪的,坐在那里东拉西扯,奶奶明显不耐,偶然接一句,然后就都沉默了,这也和往时不同,奶奶是极好客的人,东家做媒,西家劝和,屋里每天都是往来不断的串门人,奶奶哪怕手头再忙,口里都是来言去语的接话,从不会冷了场面。我心里存了疑惑,可也实在无聊,逐渐昏昏睡了。也不知过了多久,奶奶突然提高了音量,明显生气:政府还管到我三尺门里?然后是七娘压低的声音:老姐姐,你这么个明白人,咋就在这上面不进步!也听不明白,只管翻个身,继续睡去。

日子不紧不慢的过着,我还不到上学的年龄,却突然对学校有了兴趣。小学校据说是由庙堂改建的,至于原来供奉的什么神仙,也是不知。但离村子很近,站在屋顶就能听到学校的钟声,有时急,有时缓,听起来神秘而诱人。村子里的大队部和唯一的小卖店也在那里,小卖店倒没有什么好买的,邻居的小孩子有时候偷了鸡蛋去换糖吃,我却不稀罕。父亲那时候已经不再教书,转身买了辆汽车跑起运输,这在当年是轰动一时的大事件。每每父亲回来,糖果零食是不可缺的,我自然不眼馋。但是大队部的广播室里,每天都专门有人放了戏,从村头的大喇叭悠扬传来,说是新买的播放机,这是个值得一看的物件,但是那个黑脸的播放员却是个坏人,每次都要先把我们这些打算一探究竟的孩子远远轰开了,才极快的开门,然后飞速关上,不说播放机,连那屋的地面也未曾有机会喵上一眼,实在是可恶。幸而旁边的教室经常是开了窗,撑了窗台一使劲,还可以爬上去往里看,一排排的小孩子要么低头写字,要么背了手,晃着身子读,有时候因了有观众,他们似乎读得更加卖力,几乎要喊起来,很是神气。老师看到我们,也是不赶的,有时候会走过来说小心别掉下去!脸上总是笑的,这让人心情愉悦,逐渐的注意力便转移到教室这边了,有时候远远看到窗子打开,好像收到一个欢迎的讯息,心里都高兴起来。越发跑得勤了。

去学校的必经之路,就是七娘的家门口。那时候村子几乎家家都是敞门的院子,七伯伯据说是打过仗的,上过朝鲜战场,经常的乡里县里作报告,很少在家。间或回了路上碰见,总是很严肃的表情,从来不和小孩子搭话的。这也和村子里的大人不同。所以几乎没有踏进过他的家门,但是院子是明眼看到的荒乱。近路边一堆柴,乌七杂八的扔着,满院子的鸡屎混着落叶,连带着院子里的一株梧桐树都蔫巴巴的毫无生气,树皮似乎都是皱的。七娘好像不太开会了,经常见她坐在那颗蔫皮树下,戴了黑框的眼镜看书。因着许多的不同,每次从她家经过,眼睛窥探着这个大不同的院子,脚步却是飞快,又好奇又紧张的感觉。忽而有一天,她放下书喊住我,虽说有点意外,还是慢吞吞走过去。她从怀里极快的抽出一只手来,摊开的手掌心里,是一颗白胖的糖,这种糖我就在过年时候得到过两颗,咬起来是软的,满嘴巴都是奶香,是村里小卖店所没有的。我一把抓过来,紧攥着,心咚咚跳——不知道为什么会有这样高级的奖赏,所以怕她反悔了。她的瘦脸上挂了笑,牙齿越发的长了。眼睛从垂下的眼镜框上面睁圆了问:二丫头,又上学去?可我还不是学生呢,她一定是在取笑我!当下生了气,啪一声就扔了那个高级的奖励,也不理她,甩开脚丫跑掉了。然后便不再去学校了,心里却暗暗恨了她:都是这个老七婆!她却在身后哈哈的笑起来:这娃,杨排风!

儿时的日子时快时慢,转眼到了春节。过年对于农村人来说,再穷的家庭都有许多忌讳,最大的讲究是正月里不打孩子,这对于村野生长的我们来说便如同天下大赦,其罪全免,便都是撒开了玩。正月初几的时候,一堆小孩子院子里扎着脑袋玩老头打仗,就是捡了未燃的、失去了捻线的哑炮,然后对折,两三个一组对头排列,豪气的要摆上一圈,引燃了,看火药冒出来相互抵着后退。这当然是男孩子的游戏,但我总在其中。父亲起早放鞭炮,已经掐下来一截藏在我的小口袋里,个个有捻子,一点一声响,这在男孩子里都是很气派的事情。加上平日里爬树跳堰,也经常参与他们的活动——总之兴高采烈,父亲和谁在后面说话:认不认字的不打紧,让她跟上跑跑!不然你看,野小子!另一个声音说:太小了啊,还爬不上板凳的吧!我这边已赢了一局,神气活现的站起来拍拍手上的火药屑:哼,手下败将!身后爆发出大笑。回头看,另一个人是学校窗里的老师,曾经给过我一截粉笔头的,指着我对父亲说:把我教室的窗台都磨亮了!应该是会读书的,跟七婶一样!这话搁以前我是愿意的,毕竟夹着本子开会看起来比扛着锄头下地要神气许多,可是一想到因了她让我失去了攀援学校窗台的机会,平白地给我一个糖却又来笑话我,以致于又失去了,心里的气又上来了——我可不要像她,牙总在外面,院子里全是鸡屎。但这人是老师,老师总是得尊敬的,像我父亲,虽说已经不教书了,可是村子里的人见了他,总是很尊敬的。这让我在不会挨打的日子也不敢犟嘴,撅了嘴巴走开去。远远听到父亲的声音传来:七嫂子,不容易啊。

这年秋天,开学的时候奶奶用崭新的布面做了书包给我,终于可以挺着胸脯从七娘的门前过了,听说因为我是十一月的生日,按年龄还要等到次年,还是父亲去找了校长,最终决定让我“先跟上跑跑”,“不想跑了就到来年”,所以是连书也没有给发的,这是一个小小的打击,也是个大大的激励,我可不能让那个长牙的七婆子再笑话!一段时间后,便是班里的第一名,写字算数都是,便补发了书本,转了正,心里也很是得意,再从七娘的门前过,脚步极缓,巴不得她再喊住我,告诉她我上学去了,或者放学回来,总之是正经的学生了。可是却很少看见她,倒是七伯伯不再到处作报告了,整日在院子里坐着,拿个白搪瓷缸子喝水,那个缸子正中有一个红色的:奖,下面一行字围着那个“奖”转弯,却很小,看不清,也可能是不认识的字。以前他是最不理小孩子的,现在却经常放学时候一堆小孩子挤在跟前听他讲故事,说是打仗的故事:肠子流出来,拿缸子扣上,腰带一扎,继续战斗。故事我是爱听的,可是肠子流出来委实有点吓人,便快快的走掉。一段时间之后,小孩子也不再去听故事了,院子里什么时候增加了一只小猪,转来转去的一边哼哼,一边拿长鼻子到处拱土,那个院子愈加荒乱了,像是无人居住一般。屋门大开,猪鸡自由出入,七伯伯开始酗酒,原来青白色的脸经常喝得发红,坐在树下含糊不清地骂人,搪瓷缸子滚在脚边,被那只长鼻子的小猪拱来拱去,掉了好几块漆皮,露出黑灰的底来。梧桐树还是皱巴巴的活着,小猪也不见长个子。七娘终日在地里劳作,锄地,挑水,扛麦捆子。像男人一样。

到我三年级的时候,七娘已经是我家的常客了,总在晚上来,和奶奶聊得热火朝天,嗓门很大,高兴处双手一拍:嗐,又叫你说中了!然后是仰了头大声的笑起来,牙齿越发明显的在外面,很少看到这样的笑法,但除此之外,她和村子里其他的女人们好像没有什么不同了。四兜的衣服已经换成和奶奶差不多的偏襟,颜色也是相近的灰或者蓝,眼镜和钢笔再没有看到过,头发已是灰白的,还是短,还是直在脑后,两个夹子斑驳的不辨本色。奶奶也是跟着笑,都很开心的样子,一聊总到很晚,也有时候突然地一拍手:灶台发着面呢,还得蒸馍去!扭头就出去了,奶奶喊着能见路不?要不要手电筒?她的声音就已经远了:闭眼也能到屋哩!奶奶便闭了灯,可总是叹口气:唉。。。。慢慢躺下。这时候家里已经是远近闻名的万元户了,奶奶也不是轻易就叹气的人,这很奇怪,大人的世界总让人搞不懂,但那时我已经颇识得几个字了,父亲还买了本《新华字典》给我,说是所有的字都在里面,胆子就大了。空了屋里翻出来父亲的许多藏书:《上下五千年》、《古今对联赏析》、《唐诗三百首》,等等。有的翻一下就丢一边,有的里面的故事却很让人入迷,写了作业便溜到偏房里翻看,后来居然发现了一本《西游记》,里面有神仙和妖怪,这实在是太有意思了,就埋头读了起来,遇到不认识的字就比划着查字典,这个问题很好解决。读不懂的句子有点麻烦,只好先跳过去,然后和后面的情节连起来自己慢慢琢磨,实在不懂了就按自己的想法给它安上去,就这样一直读下去,七娘家的院子再也引不起我任何兴趣了,也不再恨她。七娘却几乎每天晚上都要来一趟,有时候很晚了也要来,和奶奶仿佛说不完的话题,谁家的猪长得肥都要讨论一番。这些我都不再关心,但却欢迎她来:亮着灯我可以看书了,那时候村里刚刚通了电,可也没有因为小孩子要看书而专门亮着灯,但是大人说话,小孩子就可以堂而皇之做事情,只要不去烦大人就行。她进来了,看到趴在炕边的我,总是慈爱的摸摸头,有时候没头没脑的夸一句:穆桂英!现在我已经不光知道穆桂英,连杨排风也是知道的,琢磨这大概是我更厉害了,心里就又觉得她是好人了。一天晚上她照例又来,我却没有爬起来看书,只躺在被窝里抽抽搭搭的哭,起因是晚饭时给爷爷端饭,自作主张的把筷子竖在碗里,挨了好大一个巴掌。那天好像是奶奶做媒成功,邻村新婚的夫妻来谢媒,拎来一大块肉,于是晚饭炖了杂烩菜,大块的肉和着粉条,有点过年的样子。而过年奶奶祭神,筷子就是这样插在碗里,却挨了打。又因哭鼻子,他们吃完了我才分到一碗,怎么看都觉得碗里的肉没有之前的大且多,粉条也成了糊糊,筷子一挑就断——更伤心了,本来已经止住的哭泣又开始了,然后又被一通数落,心里委屈到极点,就一直哭到被窝里也不肯停。七娘听了,大声笑着对奶奶说:看样学景啊,娃这是拿她爷爷当老神仙一样敬呢。埋在被窝里天大的委屈一下子被戳中了,“哇”一声又惊天动地的大哭起来。一双手过来扒我蒙住头的被窝,心里想是不是又要挨打,嘴里还不管不顾的嚎。却是七娘的手在给我擦眼泪,拢头发。粗糙的手挂得我的脸有点刺痛,却也痒痒的很舒服。她的脸也很近的贴过来,脸上很深的褶皱,长牙仍在外面,心里却无限的对她喜欢起来。

中学在十几里之外山上的乡里,是要住校的,周六还要上半天课,放学了空着肚子往家跑,冬天的话到家都蒙蒙黑了。吃完饭还要洗澡,洗衣服,第二天吃了午饭,就赶快出发,一路上坡,还要背一袋子馒头供一周贴补。家里却在这时候出了事,好像是父亲被骗了钱,一下子就穷了起来,往日门庭若市,天天都有串门来的人,现在是没有了。只有七娘还和往时一样的来,周六的晚上总能看到她,头发已近全白,似乎更短了,说是奶奶“下手狠了”,说话不像以前那么大声,也没有以前那么多,也很少突如其来的拍巴掌。这时候我把父亲的藏书差不多已经翻遍了,学校却又增加了几何、物理,都是很难搞懂的,成绩从小学的门门全优成了单科第一,就经常担心会不会不让读了——这实在是常见的,每次开学总有同村一起的孩子不去了,隔天就会在地头锄草,或是赶着牛上山。姐姐已经在市里读高中,每个月回来一趟,走时候要拿走两张红色的十元。弟弟还在小学,整天囔囔唧唧的缠着母亲要弹珠,要摔炮,却不挨打。这也增加了我的担心——一家三个孩子都上学,这在周围几乎都是没有的。心里忧虑,话就极少。七娘会问一些学校的事情,都是简短的答她,她和奶奶聊天也不像以前那么热烈,有一句没一句的,经常是长久的沉默,然后不约而同的“唉”一声,话题就从天气转到年景,或者庄稼,我躺在奶奶脚头,心里也闷闷的难受。偶尔话题也会拉扯到我们,心就悬起来,不喘气的听。奶奶大多是发愁我们的学费,粮食是够的,钱却总是缺。七娘一直很坚定:让娃读,念书是好事情。快过年的时候,一次也是晚上,天气很冷了,七娘进门一直揣着手,径走到奶奶跟前,胳膊一抬,掉下来一块花布:给娃剪个袄穿。奶奶也不推辞,只说声:中。两个人对着轻轻笑起来。另一头的我拉了被子蒙上头,让眼泪留在枕头上。

父亲这边却每况愈下,他还是终年不在家,偶尔回来了,还和奶奶激烈地吵架,这是从小到大所没有过的事情。然后我也来到了市里。父亲的生意换了好多种,都不长久。家里气氛越来越令人窒息,他也慢慢从我小时候别人口中的马老师,马老板,马厂长,成了老马。他和我们的联系越来越少,有时候春节都不回家,谁也不知道他在忙什么,突然一天有个陌生的电话打来,说父亲去世了。

到家已是晚上十点多,屋里屋外乱哄哄的全是人,声音却仿佛隔了千重山,一点也听不到,奶奶还如往常一样坐在炕头,只是流眼泪,却不嚎啕。七娘坐在旁边,紧攥着奶奶一只手,也是满脸眼泪。当时突然心里有一股巨大的力量,推着我走到奶奶跟前,一边给她擦眼泪,一边坚定的说:还有我呢。奶奶还是流泪,脸上却笑了:乖娃,奶奶信你。七娘也笑了,擦着眼泪说:看,没白供这些年吧,养了个花木兰呢。

创业时才体会父亲当年的不易,还好都过去了,终于熬成了“城里人”,当奶奶把新房里的家具摆设摸了个遍,笑着对我说:花牡丹!母亲在一边抱怨:牡丹哪有花的,都是一个色!我没有接话,心里却有一只温暖的手轻轻拂过。问起来七娘,说是很不好,儿子娶了当年老支书的小女儿后,就几乎不和她来往了,别处盖了新房另住。七伯伯前几年就去世了,剩一个她孤老婆子独居,俩姑娘嫁得很远,轻易不来,家里更是脏乱,“没有下脚的空地”,“衣服脏成皮板”,也没有人管的。当时就说想回去看看,却总是不得空——知道了钱的好,家人也都接来了,这事一说也就过去了——前年中秋过去不久的一个中午,母亲要去看老家的一个婶婶,说是摔断了腿。这时候村里好像已经没有什么人了,新农村建设,都在县城分了房子,开车差不多个把小时就到了。那个婶婶却没有住进新房,儿子在附近找了间民房给她住,大杂院的二楼,房子盖了一圈,一间房子一户人家,一层楼共用一只水龙头,一个院子共用一间挤在墙角的厕所。整个院子从上到下,每个边角都拉了绳子,密密麻麻晾的各色衣服被褥,旌旗密布,寸土不让。好像一个邪恶的法师布下的恐怖法阵,看一眼都让人心惊。这个婶婶虽是熟识——她的小儿子偷鸡蛋换糖,数次都是我告发的,但也是坐不住,待一会就走了。下楼来出了大门,窄窄的巷子要走到头,来时候车在那里停的。巷子两边的院子结构大同小异,环境也无二致。让人多看一眼都生厌,低了头慢慢走着——快不了,迎面过来辆电动车都要转过去贴着墙站着,才能保证不被碰到,车还奇多。快到头终于吁了口气,突然旁边的一堆什么东西动了一下,大大吓了一跳。原来一个白藤条的圈椅,紧贴着后面的大门,一条断了的椅子腿下面支着几块半截砖头,椅子上一大堆灰麻麻的破旧被褥里,围着一个同样脸色的老人。

深秋的中午,太阳还是暖的,却照耀不到这里。天空湛蓝,巷子阴暗。四周院子里法阵密集,这个灰麻麻的老人,戴了同样灰麻麻的线帽,灰脸上没有表情。那个破旧的灰麻片下面拖着地,和水泥的地面浑然一体,上面围到半脸,口鼻的地方附近有一块湿,显出略深的颜色来。而用这颜色,方才确定了这里面是一个活的人。这个活的人正用了浑浊的眼看着我,眼角的深纹托住一坨眼屎,合着一颗大大的眼泪,相互纠缠,互相拖赖,都不肯掉下来。母亲已到身后,见我站着,便探头来看,忽然喊一声:七嫂。

椅子上的麻片费力的动了动,母亲走过去,扒着找到一条缝,掀开来,一只瘦手颤着伸出来,母亲握住了,附身凑近那只麻线帽:七嫂!我啊。你都不认得啦?侧过身来指我:那更不认得啦?我屋二女啊,你老叫的杨排风!

法师咒在了我的身上,那些晾晒的所有被褥衣物来缠了我的腿,包裹了我的全身,越来越紧。恐惧使我想逃离,想尽一切办法逃离。可是用什么办法呢?用钱吧,钱总是好的——我喊母亲:钱,钱,你拿钱没——我的钱都在手机里,另一手拿着钥匙,哦,车。可是车上有什么?后备箱很大的,可是好像只有烟和酒。这些在这里有什么用?所以我有什么用?!在这个窄窄的阴巷里,在这个灰麻麻的老人面前,我穿着名牌的衣服,高跟鞋骄傲的戳着水泥地,可穷得手里却连一颗糖也拿不出来,这真让人气馁。什么穆桂英,什么花木兰,请你们给我一颗糖。好吗。

母亲确定我中了邪,过来紧推着我向巷子外走。坐在车里,我还是浑身发抖,只是向母亲要钱。母亲罕见的生了气:你不要事非!人家儿子也是高楼大厦的住着,孙子都在国外呢!显你能!前几年你奶让我去给她收拾屋,哪一回她那个媳妇没有在门外指指戳戳的骂人!不是你奶奶镇着,要上门吵哩!还敢给钱,我可没有那硬门事,顶不下!——奶奶已经故去了。一路抖着到家,回来之后就发了烧,这下母亲更上了心,老家任何事情都不在面前提了。然后,疫情反复,导致生意也断断续续,又忙在挣钱的路上。去年一次去县里办事,绕过去才发现那一片已经开始开发,巨大的打夯机一下下锤击着地桩,尘土飞扬,声音却远在万山之外。木然坐了一会,就回了。现在,七娘,终于不在了。

天已经很黑了,窗外有车经过,车灯照着树影印在墙上,飞速移到餐桌,呼一下又消失了。我依着这飞光摸索到餐桌前,那碗面已经结成一坨。我竖起筷子,插在碗中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