漂泊青海8年,无论是从内地西去昆仑,还是从高原东返内地,都必须经过青海湖东南角的那条小河。它并不是一条大河,甚至在众多的小河中,它的体量也小得十分可怜。但这条河的名气很大,几乎等同于青海湖,等同于日月山。这条小河就是倒淌河。
倒淌河位于青海省海南藏族自治州,海拔3300米,全长约40里,流向为自东向西,流入青海湖,区别于大多数自西向东的河流,故曰“倒淌河”。
关于倒淌河的传说,我是无法用我的认知,去随意修改的,只想按传说照录如下了。
倒淌河发源于日月山西麓的察汗草原,是青海湖水系中最小的一支,河流蜿蜒曲折,河水清澈见底,看上去犹如一条明亮的缎带飘落在草原上,格外神奇迷人。
因为日月山的原因,对倒淌河的传说是不一样的。日月山以东,汉族民间千百年来的说法是,唐王李世民为了沟通藏汉两族的关系,促进文化交流,将年轻美貌的文成公主嫁给吐蕃的松赞干布。文成公主赴藏途中,到达日月山时,回首不见长安,西望一片苍凉,念家乡,思父母,悲恸不止,挥泪西行,她那一行行悲伤的泪水便汇成了这条倒淌河。
日月山以西,藏族中流传着一则关于倒淌河的神话,说是老龙王派他的4个女儿造东西南北四个大海,最小的女儿造西海时,需108条河水,她找到107条,最后一条河怎么也找不到,聪明的小龙女便从日月山上倒着牵来了一条小河,这条河便是倒淌河了。
当然,还有第三种第四种传说与神话。不必考察哪一件传说和神话更为可靠,或更接近正宗。它们再接近,还是传说,还是神话,而不是事实与真相。但是,我们也不能否定传说与神话,它的存在,为这条清凌凌的小河,这条静悄悄的小河,这条温柔流淌的小河,增添了更多的神秘色彩。当你满怀着探索和寻觅的热情走近它时,你会在它汨汨的流淌着听到它的一声叹息,一阵私语般的呢喃,一句温婉的深情低诉,似乎有万种柔肠述说它倒淌的历史……
倒淌河发源于日月山,注入青海湖的仔湖——耳湖。藏族人称倒淌河为“柔莫涌”,意思是令人羡慕喜爱的地方。
其实倒淌河原来是东流之河。距今2.3亿年,由于地壳运动,青海湖外泄,倒淌河与布哈河、罗汉堂河一起注入黄河。
再后,又是因为地壳的变动,日月山隆起,这条小河才折头向西,注入青海湖,成为一条倒淌河。至今,在高冷荒凉的西部,它已经流淌了100多万年。
日月山是倒淌河的母亲,说倒淌河不能不提日月山。日月山,初唐时名曰“赤岭”,位于青海省湟源县南,青海湖的东南方向。日月山通往青海湖的公路垭口,海拔3520米,那里是进入青藏高原的一个重要关口,有“西海屏风”与“草原门户”之称。山隘上尚立有“日月山”三字的青石碑,山顶上建有遥遥相望的“日亭”和“月亭”。山南脚下,就是那条著名的难得一见的流向独特的倒淌河。
站在日月山山顶,向东眺望,一派田园风情,河湟谷地的壮丽山川,尽收眼底。向西举目,碧波荡漾的青海湖一望无际,海心山依稀可见,明丽动人。那里与日月山东面的田园秀色迥然不同,故游人得出这样的感受:“登上日月山,又是一重天”。会体味到一种:“西去草原漫无边,东来良田挂山川”的景象。
日月山,是一条南北长度约90公里,东西跨度约10至15公里的小型山脉,山脉呈西北东南走向。它虽然很小,但却不能小看。因为它的存在,影响了很多地理环境,包括历史、文化的变化;这里也是历代王朝争夺的战略要地。在唐代的边塞诗中,都得到反映与表达。
日月山的最高峰,海拔4877米,可以说,它是横卧于青海湖东侧的一座天然拦水坝,而青海湖则是一个西高东低处于荒漠与山脉之间的盆地型湖泊。从湖面到湟源县的海拔示意图上可以看出,中间的日月山,完全阻挡了青海湖水流入东侧海拔2000以下的河湟谷地。就是因为日月山以及余脉的存在,不仅分隔了东西两侧的地形,而且也阻挡了青海湖流入黄河水中。要知道,青海湖与黄河的直线距离仅有50公里,倒淌河源头至黄河的直线距离也就是40多公里,但海拔高差却超过了1500多米。所以曾经汇入黄河的倒淌河与青海湖,因为日月山的隆起,一个成为倒流之河,一个成为封闭的咸水湖。
日月山的重要性可分为两个部分,一是它的自然地理,二是它的历史地位。从自然地理上说,日月山是黄土高原向西覆盖的最远的地方,跨过日月山,就是高海拔以游牧为主的青藏高原。而且,由于日月山的高峻,对东南季风的阻挡,这里形成气候类型的不同。日月山东侧年平均降水量达730毫米,而日月山西侧年平均降水量不到400毫米。所以日月山也就形成了我国内流区与外流区,季风区与非季风区,农耕区与游牧区的地理分界线。
从历史地位来说,日月山自古就是内地通往西藏的咽喉要道,也是古代王朝布局大西北地区的后勤保障基地。纵观历代版图,不管是强是弱,日月山东面脚下的河湟谷地,都处在中原王朝的掌控之中。因为此地是扼守西北与青海的关键之地,如果一且丢失,那就危及一个朝代与政权的安危。所以,日月山一带一直都是中原王朝,在西北地区的最后底线。尤其唐朝以后,日月山还成为了农牧交界地带的贸易中心,不仅为各民族之间提供了商品互换场所,而且还极大地促进了中原内地与青藏地区的紧密联系。包括日月山两侧,都是内地通往青海和西藏的绕不开的通道。
倒淌河和日月山,这一水一山才能构成一个完整的故事。那年在西宁,遇到一位诗人。他说,倒淌河流入青海湖的那个地方,就是西藏著名诗人仓央嘉措宿命的地方。仓央嘉措,这个在西藏许多3岁孩童都知晓的人,曾经是活佛,在青天下接受万民的朝拜。但人们更愿意他是情僧,在佛与情的边缘,写他的感天动地的诗行。他留在世间的情诗,就像是巫术,蛊惑了万千世人。只要一合上眼,就可以看到一个俊朗的少年,披着红色僧袍,用忧郁悲悯的眼神看着芸芸众生。他是灵童转世,来到世间只为了度人,个人的情爱注定只是烟云,无论他多么情深,人生也只能是一场戏梦。
岁月总是给人留下太多的谜,才令人对不知所踪的往事更加渴望知晓。这如同倒淌河,如同青海湖。世间多少事,无言可说,无象可形。像一朵云往来,似一缕风游走。为什么当时的西藏当局要押解仓央嘉措进京?为什么清王朝非让解送他进京不可?非三言两语能够说清。恐怕不仅仅是情僧的“作风”问题,亦非是他爱写情诗问题,这里面还有一个说不清道不白的政治与权力的斗争问题,有一个被当权者认为仓央嘉措搞“倒行逆施”问题。反正他成为囚徒被押解送京了。
那是一段漫长的行程,解送仓央嘉措的队伍,从拉萨布达拉宫出发,一路上与各种风物告别,长途漫漫,山路艰险,这冰雪风沙之途,没有江南的烟柳画舫,荒凉辽阔的没有边际。他所戴的刑具,被黄沙拍打的噼里啪啦,响声不断。试想,押解他的那些士兵,翻越那茫茫雪山,戈壁荒原时,都经不起恶劣环境的折磨而惨死途中,葬于荒漠。住惯了华丽的布达拉宫,过着锦衣玉食生活的活佛,何曾受得途中这样的颠沛流离之苦?
经过几个月的长途跋涉,他们抵达青海湖畔,这位风流倜傥的活佛,此时已骨瘦如柴、形销骨立。他认定这青海湖畔,这倒淌河口,就是他命归西天的地方,那轻风掀起的微浪,弥漫着宿命的气息。关于仓央嘉措的死,没有留下文字的细节。也许当时有详细的记录,后来被人销毁了。但有一个总体的事实,那就是他的灵魂在此徜徉,并永远地伴随着青海湖起伏的波涛。
《清史稿》记载,青海湖就是仓央嘉措的埋骨之地。年仅25岁的六世达赖,病逝于青海湖,将生命托付给那湛蓝的湖水。尽管潦草的记载,不能让人信服。但人们坚信,他是西藏传统政治、奴役政权体制的又一条“倒淌河”,以他的奔腾不息,向后世昭示着生命的永恒。
/王昌耀(1936年6月27日—2000年3月23日)中国当代著名诗人,历任青海省文联《青海湖》杂志编辑。1957年定为右派。1979年重返文坛,任青海省作协副主席、荣誉主席,专业作家。/
日月山,倒淌河那个地方,总是给诗人那么多的不幸。当代著名大诗人王昌耀,被打成右派,就下放到日月山下的丹噶尔,成为“大山的囚徒”。那时,他像是一头雄视阔步的骆驼,哨望在客栈低矮的门楼,反刍着吞自万里边关的风尘。他写道:
我记得卖货郎的玻璃匣子,
海螺壳儿和鼻烟壶
以同样迷幻的釉光
吸引着草原的老者。
我记得黄昏中走过去的
最后一头驮水的毛驴。
而弥漫着柴草气味的巷道口
对于无家可归的人
曾是温暖的天堂……
昌耀是革命者,因为革命而被革命流放,成了一个戴罪纹面刺青的被发配者。命运就是以这种残忍的恶作剧的方式来成全了这位卓越而杰出的诗人,使他用诗构筑起诗歌的巍巍昆仑。他的《驻马于赤岭之敖包》,写的就是日月山,他写道:
在这样的季节,在这样的峻岭,
看不见飞鸟,看不见鬣狗,
看不见牧人的短剑。
百草此起彼伏,传递着
一个个骚动的浪迹。
也许,我们不该在此逗留?
……
他写道:
而我,直要在这
风云的笑噱中嚎笑了——
不是出于悲伤,徒然为了
关山之壮烈。
也许就在日月山上,也许就是在倒淌河边,王昌耀以倒淌河式的精神呐喊、奔腾、呼啸,在苦难深渊中流血不止愈挫愈奋的为生路搏杀,为诗歌搏杀,使他的诗歌造山运动般地显示着比之天才还要强大的迅猛隆起,其艺术难度达到无人可及的高度。
/黎焕颐(1930年3月29日~2007年8月30日)中国当代著名诗人。/
王昌耀的好友,也是我的老师黎焕颐,上世纪50年代也因打成右派被押送到日月山下,倒淌河边。也许是植根于传统文化骚史李杜的那一份忠信诚笃,加上青春远游赋有的那一份朦胧憧憬的理想情怀,支撑他度过20年高原风雪,炼狱生涯。从流放地九死归来,他以狂泻的性灵,把浑身累累莫名的创伤,在诗里淋漓尽致地倾吐出来。他写《日月山》这样歌哭从心,肝胆一把倾吐出来:
日月山——
青藏高原的第一关!
关东关西,关内关外,
并非同一个地平线。
关外二十年,关内二十年,
四十年日月,被日月山分成两半。
一半属于革命的青春,天真烂漫,
一半属于大漠黄沙,隔断了尘缘。
是的,一半属于天真的爱
一半属于炼狱冰冷的锁链。
惟其爱得天真,
所以信仰被拐骗。
惟其锁链冰冷,
所以才识透人间肝胆。
真是这样吗?日月山,
你是我一生命运的分界线?
不!我命运的分界线,
是在历史的左转弯……
为什么日月山成为命运的分界线,为什么从古到今,无数诗人的命运在倒淌河边倒淌,真是值得历史去思考!河流因造山运动可以倒淌,而命运呢,它应该是大江东去的流水,一路奔腾起欢跳的浪花,这才是人世之规律,自然之规律。西去昆仑,或是东返故土,途经倒淌河时,我常常下车,沿着那条倒淌河走上一段,它不见滔滔波浪,不闻哗哗水声,像雨中一条彩虹,像夜空中一条流动的星河,清冽淡泊、透明晶莹,涓涓绵长,一直向西,缓缓倒流。我想,这世界若它这么清澈透明,哪还有仓央嘉措、王昌耀、黎焕颐等一众诗人的“倒淌”人生啊!
朱海燕简介
朱海燕,安徽利辛人,1976年入伍,在铁道兵七师任战士、排长、副指导员、师政治部文化干事。
1983年调《铁道兵》报,1984年2月调《人民铁道》报,任记*者、首席记者、主任记者。1998年任《中国铁道建筑报》总编辑、社长兼总编辑,高级记者。2010年3月调铁道部工程管理中心任正局级副主任,专司铁路建设报告文学的写作。
第六届范长江新闻奖获奖者,是全国宣传系统“四个一批”人才,中国新闻出版界领军人物,中央直接掌握和联系的高级专家。八次获中国新闻奖,九十多次获省部级新闻一、二等奖,长篇报告文学《北方有战火》获中宣部“五个一工程”奖。出版各类作品集四十部,总字数2000万字。享受国务院津贴待遇,系中国作家协会会员。